篮球录像｜国歌响了源还没有就悬

英超俱乐部跑得更快、逼抢更凶，也比以往更看重身体素质。那么，如果人人都这么踢，会发生什么？

很难在英超的任何一个时刻看清场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看足球本来就很难。

场上同时有太多球员在移动，转播镜头很少能把他们全都拍到，而且你真的很难不只盯着球看。下次看比赛时试着把目光移开，我敢打赌你做不到。

这还只是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问题。

在这样一项进球很少的运动里，一个进球就会立刻改变所有人的行为。换个角度看：NFL球队场均大约能拿23分，英超球队场均只有1.4个进球。所以，领先1球大致相当于在NFL比赛里领先16分。球队一旦拿到这么大的优势，踢法当然会变，对吧？

因此，一旦比分不再是0-0，场上各种事情为什么会发生的解释就会立刻改变。即便比分还没变化，想弄清楚也已经够难了：你根本无法判断某个球员做某个动作——或者一组球员以某种方式配合——到底是因为教练要求他们这么做，还是他们自己做出的决定，抑或是在回应对手的变化，又或者三者都有。

不过过去一年左右，球员和教练一直在给我们提示，英超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有哪些变化。

当然，球员和教练几乎没有动力去真正告诉我们刚踢完的比赛里发生了什么——如果有的话，他们反而更有动力说点相反的话。可所有英超球员和主帅的口径都太一致了，要说这都不是真的，恐怕只能是出于一场惊天阴谋。

上月利物浦4-3击败比利亚雷亚尔后，麦卡利斯特梅开二度，他给出了最直接的解释。当被问到伊劳拉执教下的战术和前任斯洛特相比有什么不同，他说：“现在更多是人盯人了。你需要沟通得更少，因为你得跟着[对手]跑。

“去年更偏向区域防守……现在简单多了。你可能要少想，多跑动。足球就是在往这个方向发展。”

英超已经进入人盯人时代：少想，多跑。至少目前，这已经改变了这项运动的运转方式。

当然，不只是麦卡利斯特这么说。他的队长范戴克几周后也说了类似的话。

“现在就是一种趋势，人人都去一对一，然后你只需要想清楚自己要怎么做，”他说，“你是要直接打第二落点，还是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这就是你必须承担的风险和回报。”

今年3月，阿尔特塔被问到阿森纳在击败布莱顿的那场低节奏比赛里摆定位球时不断拖时间，他很快把焦点转向了另一股正在改变我们每个周末所看的东西的力量。

“如果你需要，长掷界外球可以给四秒，但最大的问题是人盯人，相信我，”阿尔特塔说，“然后所有主帅都得同意。［如果你制定一条新规则，说不能再人盯人防守，明天联赛就会变样。我保证，联赛会完全不同。］”

阿尔特塔的前任、同为巴斯克人的英超主帅埃梅里在本赛季早些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足球正在全场向人盯人发展。球队人盯人防守、压迫直接对位的对手，哪怕是在中低位防守中，试图突然上抢，我们现在看到这一切的频率都比去年高得多。”

一如既往，瓜迪奥拉又走在了前面：早在2025年1月，曼城在他执教下滑入最糟糕赛季时，他就已经在抱怨面对人盯人防守的困难。

“以前，从来没有球队会对我们采取人盯人，”他说，“我记得以前大家来到伊蒂哈德球场都会退守。我第一次看到人盯人的是尼尔-沃诺克执教的卡迪夫。后来是亚特兰大的[詹皮耶罗]加斯佩里尼。现在人人都这么踢。谁来都一样：人盯人。”

高位压迫和“人盯人”并不完全是一回事，但两者联系很紧密。

如果你一直跟着自己盯防的人，你往往会一路跟进他所在的防守三区；如果他的球队想从后场组织进攻，你就会在那里施压。Gradient Sports的数据也显示，过去两个赛季，前场压迫次数明显增加：

更明显的是，对传球线路的压迫也在增加：

这看起来似乎说明，区域压迫——也就是球员负责防守球场上的特定区域，而不是盯防某个特定对手——正在增加；但更可能的解释是，这代表一种略有不同的压迫方式。压迫者并不是直接逼到进攻球员面前，而是通过站位去封堵传给另一名球员的线路。

随着人盯人防守增多，我们也会看到球更多地在防守三区外被争夺。

深位防守的球队最终总会采取行动来阻止对方控球，但那要等到绝对必要时才会发生——他们乐于让对手在没有威胁的区域来回传球。不过，随着人盯人防守增多，防守三区外的犯规、拦截、解围和抢断也应该随之增加。

结果还真是如此：

与此同时，我们也会预期球队的进攻方式出现一些变化。人盯人防守兴起并没有让进球数下降，因为这并不是一种纯防守策略。10场比赛过后，已经有97次射门来自这样的回合：进攻三区内的防守动作发起了连续进攻（不中断的控球）。这在 Stats Perform 的数据集中是最多的。

不过，我们也看到球队更频繁地突破人盯人的逼抢。事实上，频率高得多：

虽然我们没有直接证明“人盯人防守已经接管英超”的数据，但已经有足够多的主帅和球员在告诉我们，情况就是如此。与此同时，相关数据点也足够多——如果人盯人防守真的存在，这些现象就应该出现——我们已经不需要再怀疑了。

人盯人防守的兴起带来了很多其他问题，首先就是：为什么？

这看起来像是一种很“笨”的策略，不是吗？你是在告诉我，只要让球员跟着对方球员跑，就会是最好的防守方式？在一项我们崇拜教练战术智慧、还会写上万字分析球队如何处理右半空间的运动里，最有效的踢法居然是追着对手满场跑？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大家一两年前才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如果要我自己回答：现代体育史的主线，就是很多看起来“笨”的答案，最后往往才是正确答案。投三分比投两分更划算。全垒打和三振都很酷，而且真的很有效。没错，如果你给自己四次机会而不是三次，拿到首攻的概率就会更高。所以，这大概只是又一个显而易见的策略被忽视，但它其实也是最好的策略的例子。

但我不认为这里发生的完全是这回事。相反，我的判断要回到一切都要回到的那个点：英超不断上升、而且越来越平均的财力。

据德转统计，目前英超所有球员的总估值达到141.1亿欧。排在第二的是西甲，只有61.2亿欧。但大部分增长——也就是英超为什么能甩开其他联赛——其实发生在那些最大球队之外。

德转身价前十的阵容里有6支英超球队，也就是所谓的“六强”——但皇家马德里、巴塞罗那、巴黎圣日耳曼和拜仁慕尼黑依然紧随其后。不过，这并不新鲜。

真正新的是，前十里还有另外6支英超球队。布伦特福德本世纪初还在英冠踢球，英超历史最好成绩也只是第9名，但他们的阵容估值如果放在西甲能排第4，放到法国、德国和意大利则能排第2。

所以，如果深度防守是弱队的经典策略——控球时不冒险，尽量堵住自家球门周围的空间，然后指望在对手放出来的空当里打出几次反击——那么随着自身实力快速提升，越来越少的球队采用这种策略也就说得通了。

正如 The Analyst 在去年10月指出的，上赛季是自2005-06赛季以来，英超中控球率达到55%及以上的球队，赢球场次首次少于控球率45%及以下的球队。

本赛季前10轮，控球更多的一方拿到了34场胜利，控球更少的一方赢了39场。那个“更强的球队掌控球权，并且通常能赢球”的时代——也就是我们已经习惯观看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过去，较小的英超俱乐部不得不在技术出色但身体不够强，或者身体出色但技术一般的球员之间做选择。所以，有些球队身体条件足以踢人盯人防守，但一旦拿到球就什么都做不了。也有些球队控球很好，但丢球后却抢不回来。

于是，如果小俱乐部尝试对强队实施人盯人防守，结果往往会是，比如，被曼城踢成7-0。

但现在，英超俱乐部已经能签下既能做到这两点的球员——或者至少是那种能连续90分钟追着你跑、而且一旦抢回球权就足以惩罚你的球员。

身体数据的普及，确实把俱乐部推向了更看重速度和跑动能力的球员，而不是只会控球产出的人。这毫无疑问也推动了人盯人防守的潮流。

我认为，这一切让我们处在一个过渡时期。我的意思也许最适合用 Gradient 的这张图来概括：

他们的评分团队会看英超每个周末的每一次传球，并按负2到正2之间打分——从最差执行到最佳执行。如果压迫更频繁，并不一定意味着在压力下的传球平均水平会变差。它只意味着，承受压力的传球会更多。

那么，这里的问题是：为什么会这样？

有两种可能的答案。第一种是，逼抢本身出现得更频繁，而且执行得更有效，因此传球能力下滑。

另一种说法是，球队已经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他们更重视那些身体素质强于技术的球员，所以逼抢者占了传球者的上风；但当逼抢者抢回球权后，局面又立刻对他们不利。这样的组合——逼抢能力与传球能力之间的差距不断拉大——似乎最能解释传球评分为什么会大幅下滑。

此外，我们知道英超比其他五大联赛都更强调身体对抗。这不只是刻板印象；球员的最高速度更快，冲刺更频繁，冲刺距离也更长。根据Gradient的数据，英超球队在前场三分之一区域的逼抢也更频繁。

那么，如何突破？总会有人找到办法；足球的历史并不是朝着某个最优解线性前进。不是，它更像是一连串动作和反应，像个圆圈一样来回摆动。进攻占上风，然后防守占上风。单纯的力量和耐力会占优，直到有人想出新办法，让球的移动速度比人更快。

目前最主要的回应是，英超俱乐部开始优先选择那些擅长盘带的边锋，而不是更擅长进球和创造进球机会的边锋。背后的想法是：要破解人盯人逼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能在一对一中过人的球员塞进阵容。

我对这是不是前进方向持怀疑态度，因为在我看来，这不过是进一步强化联赛身体对抗属性的另一种方式。

通常，解决办法来自做点不同的事情。也许我们会看到上一十年那种球员重新回归：边路组织者。随着球队封锁中路，他们把进攻型中场推到边路。这样做能用传球手取代盘带型边锋，提升球队控球能力；虽然会减少边锋单挑边后卫的威胁，但也为出色的传球手创造了新的传球角度和机会。

或者，我们也许会看到惯用脚和踢球边路相同的边锋回潮。这样能拉开球场宽度——迫使盯人者覆盖更大的区域——也能让中场球员后插上冲进禁区，或者像阿森纳的卡拉菲奥里那样从边路内侧斜插的跑动出现。这类跑位对人盯人球队来说尤其难防。

也许两种情况都会出现——每条边路各配一种球员。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认为最终会出现某种答案。眼下，英超还困在盯人压迫的压力之中。总会有人找到办法，最终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