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甲｜先把线路摸熟再切来切去

据阿斯报报道，法国职业足球联盟（LFP）电视转播权收入从2017年创纪录的11.53亿欧元暴跌至如今无人竞标的困境，LFP被迫在三年内第三次发起转播权招标，最低目标仅4亿欧元。

2017年，摩纳哥打破巴黎圣日耳曼对法甲的垄断夺得联赛冠军，法国足球正处于鼎盛时期。当时法国拥有两支具备欧冠竞争力的球队，里昂、马赛、波尔多等俱乐部也大幅增加投入。LFP与Mediapro签下历史性合同，金额高达11.53亿欧元，创法甲历史之最。

近十年后，数字已彻底崩塌。在法国，没有人愿意投资。法甲已变成一个无法吸引大型电视台的联赛。只有巴黎圣日耳曼依靠卡塔尔老板的无限资金勉强支撑。法国足球老牌劲旅波尔多已降入法国第六级别联赛，南特则在法乙为保级而战。

2026年11月3日，LFP宣布三年内第三次发起招标，标的包含每轮全部九场比赛。在耗尽储备金后，LFP急需资金入账，期望至少获得4亿欧元。然而电信运营商清楚法国足球管理机构的局限性，危机已不可避免。

博斯曼法案对法甲产生了深远影响。1995年12月15日，欧洲法院就博斯曼诉欧足联案作出有利于球员的裁决，允许欧盟球员合同到期后自由转会，并取消了欧盟护照球员的外援名额限制。1995年，法甲还是欧洲第二大联赛，马赛在1993年夺得法国足球史上首座欧冠奖杯，巴黎圣日耳曼赢得1996年欧洲优胜者杯，摩纳哥、马赛、波尔多等队也多次闯入欧战决赛。法甲在欧洲赛场的竞争力从未如此之强。

然而法国足球承受了博斯曼法案的后果。电视转播权在欧洲足球市场爆发后，球星们纷纷涌向英超和西甲。法甲逐渐沦为培养型联赛，成为欧洲豪门的人才库。齐达内（尤文图斯）、德尚（尤文图斯）、亨利（尤文图斯和阿森纳）、维埃拉（阿森纳）都是上世纪末这一转变的典型例证。

电视转播权虽未急剧下降，但也未能像英格兰、西班牙或意大利那样实现增长。三大联赛在全球范围内远远超过法国足球，德国也从2010年起稳固了欧足联排名第四的位置。2005年，Canal+签下法甲转播历史性协议，以6亿欧元获得独家转播权，但这一出价并非为了推动足球发展，而是为了压制其他威胁其垄断地位的平台。那次招标并未在体育层面反映到欧战赛场上。

博斯曼法案导致球星在法甲停留不超过两年。裁决之前，新星20岁前出国踢球是不可想象的；裁决之后一切加速，尤其是英超和西甲的金钱诱惑。法国天才们不再愿意留在法甲，而是希望签下更丰厚的合同成为世界级球星。

电视转播权危机是管理者争议决策的后果。2001年至2020年间，法甲电视收入持续增长：2001至2004年3.25亿欧元，2004年3.75亿欧元，2005至2008年6亿欧元，2008至2012年6.68亿欧元，2016至2020年7.265亿欧元，2020至2024年11.53亿欧元（Mediapro）。截至2020年，法甲收入体量已与西甲、英超和意甲持平。

2011年卡塔尔入主巴黎圣日耳曼推动了价格攀升。巴黎迅速成为法国足球最强球队，内马尔、梅西、迪马利亚、伊布拉希莫维奇、蒂亚戈-席尔瓦、帕斯托雷、拉维奇等球星纷纷加盟，提升了法甲的声望和关注度。然而联赛的竞争平衡彻底崩塌。2011至2020年间，巴黎在八个赛季中六次夺冠。唯一的电视卖点就是首都俱乐部的球星。随着2024年夏天的转会，法国足球的关注度和收入损失达到历史级别。

2018年，LFP宣布与Mediapro签署2020至2024周期价值11.53亿欧元的创纪录合同。然而这一梦想瞬间破灭，这家加泰罗尼亚公司仅播出四个月便退出。Mediapro的模式与法国人的消费习惯相悖，其以每月25欧元提供单一服务，目标是三年内达到500万订户。但2020/2021赛季开局艰难，Mediapro订户不足百万，仅略超60万。习惯订阅Canal+的法国消费者不愿仅为法甲支付25欧元。由豪梅-罗雷斯领导的该公司开始考虑停止付款，因为商业模式无法盈利。

2020年12月11日，Mediapro与LFP达成退出协议，以1亿欧元的补偿金交还转播权，这一微不足道的金额让法国足球在新冠疫情期间濒临死亡。Mediapro仅支付了2020/2021赛季8.3亿欧元中的2.72亿欧元。LFP因此负债，向国家申请了两笔贷款以避免法国俱乐部破产。法甲2020年3月提前结束。Canal+认为在与Mediapro的谈判中受损，宣布降低向法甲支付的金额并要求重新谈判。亚马逊随后与LFP签署价值2.5亿欧元的协议，比上一周期少了近6亿欧元。

Canal+在法国体育转播史上占据重要地位，1984年进入法国家庭，彻底改变了足球消费方式。数十年来，这家巨头在视听领域无可匹敌，上世纪90年代创造了法国国家德比。马赛与巴黎的对决至今仍是欧洲最激烈的比赛之一，两队球迷水火不容，比赛收视率屡创新高。尽管卡塔尔入主后实力悬殊，但得益于Canal+，这一对决的关注度延续至今。

Canal+在电视领域逐渐失势。由纳赛尔-阿尔赫莱菲领导的beIN SPORTS进入法国，加上流媒体平台激增，使其退居二线。这家法国电视台转而重注欧冠，并因此放弃法甲。在与Mediapro的危机后，Canal+表示对转播法甲不感兴趣，认为会带来亏损。2021年，亚马逊Prime Video以2.5亿欧元购得八场比赛，beIN Sports以3.22亿欧元保留两场。梅西加盟巴黎曾让法甲重回焦点，但LFP未能借机提高电视合同报价。

Canal+通过beIN的分许可继续转播法甲，但问题很快出现。Canal+以低于beIN Sports两场价格的金额将八场比赛转让给亚马逊，声称遭受经济损失。数年后，Canal+将案件诉至法院，向LFP索赔6亿欧元。这家曾在80年代引领家庭视听革命的法语电视台彻底退出。

法甲在失去这一具有巨大吸引力的重要客户后元气大伤。2024/2025赛季转播权招标中，Canal+未提交报价，其重注欧冠的决定让LFP陷入困境。此后的事态进一步加剧了这场前所未有的危机。

2023/2024赛季期间，文森特-拉布吕纳就未来四个赛季的电视转播权发起招标，目标是获得7亿欧元以弥补明星球员几乎确定离队的损失。巴黎已失去梅西和内马尔，仅剩唯一与所有电视台谈判的筹码。这一筹码在招标数月后确认离开巴黎加盟皇马。拉布吕纳和LFP的要价过于大胆，没有任何电视台或平台提出接近5亿欧元的报价。即便降低要求也无法达成协议。

多方提出方案：DAZN与beIN Sports联合报价、创建独立平台（收入取决于订户数量）以及向Canal+发出紧急呼吁。在主席会议上，巴黎主席阿尔赫莱菲与里昂老板约翰-特克斯特发生激烈争吵，特克斯特称卡塔尔人为“暴君”，阿尔赫莱菲回击称对方为“牛仔”。经过数周艰难谈判，最终与DAZN和beIN达成协议：DAZN第一年支付3.5亿欧元（八场比赛），第二年4亿欧元；beIN支付7850万欧元（一场比赛）。

DAZN第一年未达预期效果。这家美国平台以每月39.99欧元（承诺一年29.99欧元）的高价在法国推出服务，且并未获得全部法甲转播权。法国民众对足球信任的丧失加上市场的彻底碎片化，使盗版达到历史水平。DAZN原计划第一年吸引150万订户，实际不足50万。与Mediapro如出一辙：DAZN停止向俱乐部付款，LFP诉至法院追讨欠款。数月分歧后，协议于2025年4月解除，LFP收到8500万欧元，但下赛季再次面临无电视转播商的局面。

beIN Sports的合同也出现纠纷。最初承诺1亿欧元，但其中2000万欧元被暂停，条件是法甲俱乐部为海湾国家做宣传。LFP在beIN扣留25%款项后将对方诉至巴黎经济事务法庭并胜诉，但紧张关系贯穿整个赛季。

2022年3月18日，LFP宣布与投资基金的CVC就创建商业公司进行独家谈判。协议数月后获董事会一致批准。法国足球当时处于全面动荡，财务崩溃冲击了许多球队的经济。LFP主席拉布吕纳敦促所有俱乐部签署协议，通过创建子公司LFP Media，以13%的普通收入换取15亿欧元。

与CVC的签约从一开始就引发诸多疑问。拉布吕纳的薪资翻了三倍，多项调查显示存在可疑佣金需要司法核实。15亿欧元分配如下：法甲俱乐部10.8亿欧元；法乙和National俱乐部9000万欧元；偿还国家担保贷款1.69亿欧元；LFP Media启动资金4000万欧元；储备基金6350万欧元；法国足协2000万欧元；费用和咨询2900万欧元；高管和员工奖金及加薪850万欧元。分配并不均衡，巴黎获得2亿欧元，马赛和里昂各获9000万欧元。法国媒体当时评论称这是“今日面包明日饥荒”，预言协议将给法甲球队带来短期问题。

事实果然如此。由于电视转播权大幅缩水，CVC按协议获得相应比例的收入：2022/2023赛季3800万欧元，2023/2024赛季6700万欧元，2024/2025赛季1.31亿欧元。参议院近期调查认定该协议可能是终身制的，将进一步损害法甲经济。拉布吕纳的加薪也引发争议，最终董事会同意其放弃加薪。协议中还存在“反欧超条款”：若有法甲球队参加欧超，CVC的收入分成从13%升至16%。此外，若电视转播权大幅下降，CVC有权提高最终收入分配比例。2023-2024赛季巴黎的收入是法甲最后一名球队的4.1倍，而英超这一比例仅为1.6倍。2024年11月，司法机关就CVC协议调查搜查了拉布吕纳的住所和LFP总部。

要理解法国电视转播权危机，需分析各队收入演变。当前金额还需扣除运营费用、税收、CVC分成等，净利润大幅缩水。据上赛季初估算，法甲18队国内和国际转播权收入合计约8040万欧元，最高者可获1442万欧元，最低者仅144万欧元。Ligue 1+平台改善了局面，录得约1.58亿欧元毛收入，扣除后净剩1.42亿欧元。收入最高的球队可额外获得1566万欧元，最低者228万欧元。巴黎凭借影响力和知名度最高可达3010万欧元。这些数字与英超、德甲、意甲、西甲动辄超过10亿欧元的合同相去甚远。

一个说明性数据：2024/2025赛季法甲冠军获得1900万欧元，下赛季预计降至1200万欧元。作为对比，英超垫底球队上赛季收入1.25亿欧元，几乎相当于法甲所有俱乐部2025/2026赛季收入的总和。2005至2008周期法甲电视收入达5亿欧元，十六年后的2024/2025赛季，DAZN和beIN仅维持八个月的合同贡献了4.25亿欧元。若以2020年7.265亿欧元的历史峰值为参照，降幅达41%。

此外，法甲目前依靠自有频道Ligue 1+运营，18队收入取决于订户数量。尽管上赛季订户超过百万带来希望，但金额仍可能大幅波动，这削弱了管理者的信心，迫使俱乐部出售最佳球员以弥补财务赤字。2025/2026赛季，法甲国内和国际转播权收入合计仅8.4亿欧元，而英超为34亿欧元，西甲17亿欧元，意甲15亿欧元。法国足球商业收入下降26%，欧洲对法甲的兴趣明显减退。法国俱乐部因此将青训作为收入来源，而其他联赛则从法甲源源不断地挖人。

11月3日，LFP就2028至2032年法甲转播权发起新一轮招标。在主席们的要求下，加之弥补亏损的储备金已耗尽，LFP决定紧急行动。法国足球期望的金额与现实相去甚远。据初步信息，LFP希望国内每轮九场比赛获得4亿欧元，提供两种方案：购买全部比赛的视听开发权，或获得Ligue 1+的独家分销权再进行分许可。考虑到过往先例，除非最后一刻出现意外，否则很难达成接近LFP期望的40亿欧元协议。不过Ligue 1+上赛季订户超过百万的成功带来一线希望。电视台需在12月3日前提交报价。在招标前的谈判中，LFP与迪士尼、RMC Sport、Canal+、Netflix乃至派拉蒙等新老运营商进行了接触。新参与者入局可能对法国足球有利，将增加竞争并促成更有利的裁决。法国足球正赌上现在与未来，这是近十年来最重要的招标进程，各队已诉诸大规模财务操作以求生存。迪士尼+和HBO已表达兴趣。一场无尽的马拉松已经开始，最后的冲刺可能决定这个充满吸引力却被管理者糟糕决策撼动五年的联赛能否存活。法国屏息以待。